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秦观词中的柔婉幽冷与情韵兼胜

秦观(1049年—1100年9月17日),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别号邗沟居士,高邮军武宁乡左厢里人。北宋婉约派词人,儒客大家。秦观善诗赋策论,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合称“苏门四学士”。尤工词,为北宋婉约派重要作家。 所写诗词高古沉重,寄托身世,感人至深。长于议论,文丽思深,兼有诗、词、文赋和书法多方面的艺术才能,尤以婉约之词驰名于世。著作有《淮海词》三卷100多首,宋诗十四卷430多首,散文三十卷共250多篇。著有《淮海集》40卷、《劝善录》、《逆旅集》等。

秦词以描写男女恋情和哀叹本人不幸身世为主,感伤色彩较为浓重。他极善于把男女的怀春之念、悲欢离合之情和身世之感一并融入词中,用含蓄的手法、淡雅的语言,创造了一个浅语有味、淡语有致、柔纯而凄凉的境界,词作柔婉幽冷,情韵兼胜!

将身世之感融入词作

秦观的词作,大量地融入了自己的真情实感,创造出了一种清丽而凄迷词境,并于离情别绪中融入身世之感,吟唱出了那个时代一个富有才情而又备受压抑的知识分子的痛苦和忧伤,把那无可捉摸、曲折婉转、迷惘凄凉的感情表露出来,写景淡而有味,抒情合而不露,深沉雅致,情韵兼胜。

元符三年,秦观因主修《神宗实录》事而遭新党的惩罚, 远流南方,竟被窜放到“”的雷州。在此地他自作自作挽词:

婴衅徙穷荒,茹哀与世辞。

官来录我橐,吏来验我尸。

藤束木皮棺,槁葬路傍陂。

家乡在万里,妻子天一涯。

孤魂不敢归,惴惴犹在兹。

这首诗写得凄凄惨惨,战战兢兢,反映了他作为一个被流放、被贬谪的罪人的畏惧心理, 其情之辛酸悲切,令人不忍卒读。作为一个婉约词人,秦观当然具有敏感的性格特点和柔婉纤细的词心,正因为他感受的敏锐,所以在遭遇挫折之后受到的打击也会更大,词风也就变而为凄厉悲苦了。

秦观在抒情写愁时,有一显著的特点就是离不开对女性形象的描写,这类女性形象往往是美丽、清纯而又哀怨的,这既使秦词中的情与愁落实,又使得情与愁得以深化。

《画堂春·落红铺径水平池》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栏手捻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此词语调轻缓婉转,极类一个女子的口吻。上片写暮春景色,百花凋零,乱粉飞红铺满了杏园的小路。天气乍阴乍晴,细雨霏霏,春水涨满了小池塘。在这一片憔悴的春光里,再加之以杜鹃鸟的声声哀鸣,更使闽中女子惆怅满怀。再加上无奈春归,主角那无可排遣的曲折宛缚的春愁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词的下片,侧重写人。写她独自一人登上冒出柳树枝头的画楼,斜倚栏杆,手捻花枝。独上画楼,凭栏四顾,此情此景已是孤寂,而所见惟有无语的残花空对斜阳,这就加倍渲染人物的伤感,主角爱花情深,自然会想到花开花落,红颜易逝,有着惜花但又无法使花枝常艳的无奈之惰。

这样一首伤春小词,给人一种既哀婉又纤柔的感觉,就如同清悠的乐曲在叙说幽微的深愁。从词人描绘的这幅春归图里,分明看见她面对春归景色,正在慨叹春光速人易老,感伤人生离多聚少,青春白白流逝。全词蕴藉含蓄,寄情悠远。真是义蕴言中,韵流弦外,具有言尽而意无穷的余味!

《南歌子·香墨弯弯画》

香墨弯弯画,燕脂淡淡匀。揉蓝衫子杏黄裙,独倚玉阑无语点檀唇。

人去空流水,花飞半掩门。乱山何处觅行云?又是一钩新月照黄昏。

闺怨是中国古代永恒的文学题材,因为那时候妇女地位低下,交通不便,男子为名缰利锁所牵绊,导致很多女子不得不经常承受独守空房的痛苦。《南歌子·香墨弯弯画》这首词,首先用淡笔勾勒出一幅温柔娴雅的女子形态:她薄施粉,穿着雅致,独倚玉栏,默默无语,显然在等待自己的情人,也许心中充满了幸福的想象。

下片却是人去无踪, 只有浓浓流水,飞花纷乱,门户虚掩,新月照黄昏。美丽清纯的女子和凄凉孤寂的景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花飞”二字尤其触目痛心,融凄惨的感受于寻常之景中,大有“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之意,简洁而含蓄。“门”是半掩着的,像在为谁开着,这正是女子心还不死的写照。体现出女子失去爱情的哀伤。女子最怕夜间孤苦,可偏偏又是一个黄昏来了,“又是”二字蕴涵着这种等待和失望远不止一次了,愁怨之情溢于言表。

纵观全词,上片绮丽香艳,下片凄清淡远,而又以情上下贯之。全词语言清丽,语意婉约,体现了鲜明的艺术风格。饱含着秦观个人仕途失意之后的黯然情怀的真实写照。秦观以其特有的情感构思,着意刻划了女性那种真切而细腻的内心世界,也正因为写得真切,所以能感染读者,使人们自然产生情感上的共鸣。而读者不会只停留在作者所描写的女子伤春悲秋的含义表层,置秦观词中的人生蹉跎、仕途失意、心态沧桑的情感寄托于词。

秦观词多写柔情,亦有感伤身世之作。在描写女性形象的同时,往往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命运、仕途多外与一些受封建社会歧视的女性联系在一起,藉女性形象的描写,表达了自己不能自解的抑郁悲伤的思想感情。秦观在用真诚的同情摹写她们的同时,还表达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同思想感情,这就使得秦观词很少有士大夫们庸俗的情趣和风流文人的轻侠、押邪习气,其情感与风格也在孤寂冷清的色调上变得加厚重、深沉。

秦观的这类词,往往充满了对歌姬的关切与同情,能够发人深思、引人感叹。所以,秦观的词的动人之处,在于他能在这类艳词的旧躯壳里注入新血液,有关于身世遭遇的凄情哀思。

《踏莎行·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绍圣四年(公元1097年)词人因新旧党争先贬杭州通判,再贬监州酒税,后又被罗织罪名贬谪郴州,削去所有官爵和俸禄;又贬横州此词就是离郴前所写。全词以清婉哀苦的笔调,将屡遭贬谪的绝望伤心之情表现得极为沉痛。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写夜雾笼罩一切的凄凄迷迷的世界:楼台茫茫大雾中消失;渡口被朦胧的月色所隐没;那当年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更是云遮雾障,无处可寻了。以象征性的手法表现其沉痛绝望的感情,那种举目茫然、前路不见的悲哀。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两句则开始正面实写词人羁旅郴州客馆不胜其悲的现实生活。一个“馆”字,已暗示羁旅之愁。“孤馆”则进一步点明客舍的寂寞和客子的孤单。以秦观一位羁旅之身的游子,所居住的是孤单寂寞的孤馆,所感受到的是料峭春寒,所听的是杜鹃啼血,所见的是日暮斜阳,此情此景, 如何能忍受得了?

下片持发谪居之悲,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连用两则友人投寄书信的典故,极写思乡怀旧之情。”来自远方亲朋好友的书信与赠品,虽能解一时之愁,但也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离恨。如此深重难排的离恨中,迸发出最后二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词人痴痴问询郴江:你本来生活自己的故土,和郴山欢聚一起,究竟为了谁而竟自离乡背井,“流下潇湘去”呢??这种非理性的质问所代表的实在是最大最深的一种悲慨:宇宙之间,世界之上,为什么深情的人不能与所亲的人与地,与本来的归属永不分离呢?

《满庭芳·晓色云开》

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古台芳榭,飞燕蹴红英。舞困榆钱自落,秋千外、绿水桥平。东风里,朱门映柳,低按小秦筝。

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缨。渐酒空金榷,花困蓬瀛。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

晚唐诗人杜牧在《遣怀》中忆及当年的风流韵事,曾有“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之叹, 秦观借此典故,但感情却浓烈许多,读之使人心灵震撼。词的上阕写明媚春光。“晓色云开”三句,奠定了春日清晨的明朗基调。雨过天晴,晓云初霁,春光如此美好,令人欣欣然以为春天是多么地随人心意。下阕写昔日行乐与当前寂寥寡欢之情。“多情”四句承接上阕写游乐场景。作者用极为简练的语言形象地描绘出春游之乐。结末三句,转写面前萧瑟景色与忆旧者怅惘之情。凭栏久立,抚今追昔,十年人世遭际令人感叹不已。而眼前只见淡淡的落日,疏疏落落的烟雾,如此凄凉景物,与人物悲苦心情合二为一。随着夕阳西下,伤感的人与夕阳一样孤独落寞。

正因为作者将自己政治上的失意感伤、对故国的眷恋之情一并融了诗词,所以末尾写得如此低徊婉转、抑塞悲凉。因此,若从婉约词的总体发展来看,晚唐、五代、宋初的早期作品,似乎还是一种单纯艳词,它专写艳情、绮怨之类的内容。柳永渐有开拓,他在抒写离情的词作中,同时抒发了自己落魄江湖的游子飘泊之感,而到了秦观,则更开始了另一种开拓,他在晏、欧、柳永的基础上,将婉约词推进了一步。秦观将身世之感,打并入婉约的词境和艳词的躯壳之中,倾注了有关于政治境遇、有关于身世遭逢的人生感触,抒怀了词人宜场失意、前途迷茫的悲凉抑郁。

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

词作的风格,同其它体裁的文学作品一样,主要载体是语言。因此,语言是我们了解词人及词作风格的钥匙。唐宋词人风格不同,用语各别。有的浓烈,有的淡雅,有的真率,有的含蓄,有时浓墨重彩,让人意迷情醉,有时淡淡写来,却也韵味十足。秦观作词,用笔细腻,尤为善用淡雅语言,从而形成了他清新、平易、自然、工丽而不富艳的语言风格。通览秦观那些优秀的词作,不难发现,他的词作中浅语、淡语俯拾皆是:

臂上妆犹在,襟间泪尚盈。水边灯火渐人行,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南歌子》

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千秋成》

独棹孤蓬小艇,悠悠过、烟渚沙汀。《满足芳》

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水龙吟》

这些平易工巧的妙语巧句,无不浅淡朴实,却又合蕴着无穷的意蕴:

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秦观改为假设语,语气委婉得多,感情也缠绵曲折,但渲泄得到控制,即使一江春水都是泪,也流不尽离人眼中的哀愁。这就不仅使愁变成了具体可感的事物, 而且把强烈的感情进一步熔铸到形象中去,加重了分量。

又如前述的《踏莎行》下片极写思乡怀旧之情,已是“砌成此恨无重”,但结尾末二句“榔江幸自绕榔州,为谁流下潇湘去?”意为榔江本是围绕着榔山缚的, 为了谁竟要背井离乡,流下潇湘去呢?词意很浅,意蕴极深。因为在榔江中已注入了作者对自己离乡远诵的深长怨恨,极写了望远思乡、愁苦难耐的真情。正是因为怨恨难以排遣,才无理地怨起榔江来。仔细体会,也非此语不能表达作者的情感。不难发现,秦观用语是尽量避免一种直抒胸怀的重笔,而有意运用景物注入自己带烈的思想感情,让景物去自然感染读者。

秦观常常赋予笔下的山、水、风等大自然景物以生命,晓日可以窥轩,秋容能够老尽,轻寒可以上楼,飞星能够传恨,这是因词人能以人类情感平等地看待自然万物,与自然界分享人的感情,于是也就不可避免的把自然万物人格化了。如此一来,以想象和虚拟把景物描写愈益生动,感情表达得更加丰满,这也是秦词“有味”、“有致 ”的原因之所在。

轻淡柔细,既婉且曲的风韵

闺中相思,离愁别绪,羁旅闲愁,是词作的传统题材,秦观在此基础上创造出了一种清丽而凄美迷人的词风,把那种无可捕捉,迷惘、曲折婉转的情感表露出来,写景淡而有味,抒情含而不露,深沉雅致。

《 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这是一首伤春之词。词人在春天独处一隅而隐隐约约感到一种轻轻的寂寞和淡淡的哀愁,这是一种细微的、奥妙的、难以捉摸的思想感情,当然也是一种不易表达的感情。但作者却用具体的景物和形象比喻作了细腻的表现。用“漠漠”来形容轻寒,给人一种空廓冷落之感;用“穷秋”来比拟“晓阴”并冠以“无赖”,不仅使晓阴带上了人的感情色彩,更加倍渲染了景色给人的烦恼。

凭栏远眺,景色黯淡,迷蒙淡远,使人烦恼,返身归来, 又目睹画屏上淡烟流水,一片萧瑟,处处都令人不欢。虽然作者没有直写忧愁,但读者仍能感受到一种淡淡的春愁扑面而来。

下片写倚窗所见,转入对春愁的正面描写。把景物和幽微的情感巧妙而又和谐地结合在一起“飞花轻似梦,丝雨细如愁”,“飞花”和“梦”、“细雨”和“愁”本不相关,但作者却抓住它们之间“轻”和“细”的共同点来模拟,构成了一个恰当新巧的比喻,使得飘渺的春梦与闲愁成了具体可见的意象。那种轻柔的随风飘动的花絮,无声无息、纷纷扬扬的细雨,经过作者的生花妙笔,鲜明地呈现在读者眼前,使之更觉春梦迷蒙、闲愁无尽。最后,抒情主角不堪这愁苦的景色,放下帘子。这里作者也不明写,而是别出心裁地写帘子的小银钩闲挂着,使结句情在言外,含蓄蕴籍,有“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合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境界。

这首词,没有一处用重笔,没有痛苦的呐喊,没有深情的倾诉,没有放纵自我的豪兴,没有沉湎往事的不堪。通篇都显出轻、淡、柔、细的风格来,不仅传达出词人的微妙情思,而且构成了一个空灵蕴藉、清幽婉美的意境,带有秦观词特有的风格印记,读起来让人回味无穷。

《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

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韁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这首词,节奏较为散漫晖缓,作者心中充满了幽约怨仰之惰,采用低徊委婉之笔, 通篇不着一个“愁”字、“恨”字,然而“不着二子,尽得风流”,读者仍然可以从中感受到作者、心中无限的哀愁。

“花下”三句,照应首句,回忆别前欢聚之地。此时他虽策马远去,途中犹频频回首,瞻望女子所住的“花下重门,柳边深巷”。着以“不堪”二字,更加刻划出难耐的心情,难言的痛苦。煞尾三句,颇饶馀韵,写对月怀人情景,颇有“见月而不见人之憾”此词中,作者不言自己被离情怀别折磨得多历痛苦,有所收敛、有所顿挫,此种讲求韵味的写法,远比「直说」就更有着“神而化之”的效果,更有着蕴藉含蓄之美。词笔美妙于“留”。盖能留则不尽而有余味。

总的来说,秦观的词在风格上确有独特之处,在艺术上也能超越很多词家,进入一流词家的行列。秦观词能在千百词人写滥了的题材中创造新意,表现出独特的艺术特性它清丽典雅,不失于绮靡浮俗,凄苦缠绵之中,充满着对旧梦前尘的回忆,于婉约含蓄之中,内蕴着激烈凄厉的感情。

秦观词的思想内容是还是比较单薄的,虽然,他的遭遇和哀怨之情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北宋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但毕竟很狭窄。缺乏社会生活内容,风格过于纤细柔弱,愁苦低沉,无法将个人的荣辱穷通淡化,于是就流露出失意文人受压抑的悲哀,表现出一个封建社会中有才华有感情但在流放生活中追求着旧欢残梦,并向往着美好生活的知识分子的心境,因而他不能写出像苏轼那样“逸怀浩气,超然于尘垢之外”的豪放之词,只能写出那种缠绵婉转、细腻清丽的婉约词作了。

秦观是一位艺术上确有创新、确有突破的婉约派词家。对词的发展贡献很大,对后代词人亦有着广泛而深刻的影响。他的柔婉幽冷、韵兼的词作风格是宋代抒情词的一座高峰,对后世具有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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